E城区有一条绕城河，早些年水还是清澈的，近来越来越浑浊，加上不知道要在河岸边造什么工程，河底两边泥沙堆得高高的，给人一种濒临干涸的感觉。但一旦水库放水，河水就又充沛起来，在即将冲到大桥底时有一段落差，远远看去还有几分光滑如镜的味道。　　　　孟摇窈此刻就跟段胥成在河边散步，这回任务提醒的不是具体，而是这整条河，要知道这可是绕城河，她只能先绕起来。　　　　段胥成左顾右盼，“你们这系统还挺好玩的。”　　　　孟摇窈不能分辨他这是嘲讽还是夸奖，权当夸奖听了，“是挺好玩的，那你要不要再多待会儿？”　　　　说得好像她想让他回去就能回去似的。　　　　段胥成的笑容凝固，“……别了别了，我不太爱玩这种变幻莫测的，不适合我。”　　　　孟摇窈自己也在奇怪，“怪了，这坐标这么不清晰，会是什么案例呢？”　　　　“不会有人掉河里了吧？”　　　　段胥成这乌鸦嘴，说来就来，只听得扑通两声，等等，两声？　　　　“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不远处的大桥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果然哪里都不缺吃瓜群众。孟摇窈和段胥成对视一眼，也赶紧挤过去，边挤边听旁边的人说情况。　　　　“刚刚有俩女的不小心掉下去了！” “哎哟那该怎么办，快救人啊！”　　　　“好像是婆媳吧？” “快快快，有没有会游泳的，报警了吗？”　　　　“不对吧，我听那意思好像还没结婚，是那小伙子对象吧？” “旁边有救生圈，已经有人去拿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孟摇窈好不容易挤进去，最里头一个小伙子又是焦急又是犹豫，扶着栏杆大喊：“妈！倩倩！妈！倩倩！”　　　　孟摇窈拍拍他，“哎，哎，那下头是你妈？”　　　　“还有我女朋友，”小伙子急得快哭了，“妈！！倩倩！！！”　　　　“你不会游泳？”　　　　“我会……”　　　　孟摇窈睁大眼，“那你喊什么喊，还不救人啊？”　　　　“可我……”小伙子一脸着急，“我先救谁啊？”　　　　孟摇窈：……　　　　合着就为了这个，就不跳下去救人了？　　　　“我管你救谁，你先救一个是一个，晚了就都没了。”孟摇窈转身，打算先问问周围还有谁会游泳，旁边就已经扑通一声。　　　　“有人跳下去了！”　　　　“是救人的吧？我刚刚看到这小伙子脱鞋了！”　　　　“那还有一个呢！还有没有人会游泳了！”　　　　河水里那个身影再熟悉不过，除了段胥成也不会有别人了。孟摇窈毫不犹豫推了小伙子一把，“愣着干什么，他去救你妈了，你快去救你女朋友啊！”　　　　小伙子被她一推也反应过来，赶紧脱了鞋跳下去。　　　　他跳下去的那一刻，孟摇窈突然想到，完了，她这个任务又泡汤了。　　　　虽然是个艳阳天，温度直逼二十□□，但在河水里泡了半天也不是闹着玩的。段胥成将阿姨托到岸边，周围人忙七手八脚地把她拉上来。他自己却没急着上岸，那个小伙子的游泳技术仿佛不够，跟他的女朋友拉拉扯扯，两个人还在水里纠缠。他又游回去，帮忙把他女朋友送过来，最后再把耗尽体力的小伙子托上了岸。　　　　他这回倒没想着接受群众的欢呼和落水者及其家属的感谢，在一片兵荒马乱的施救中，径直跟孟摇窈沿着河边新建的透明廊道离开了。　　　　“你没事吧？”孟摇窈看他脸色有些发青，想想也是，救一个人就算了，到头来变成了救三个人。早知道还不如不推那个小伙子跳下去。　　　　“我没事，”段胥成朝她一笑，湿漉漉的黑发贴着额头，倒显得有些乖巧，确实有几分未成年的样子，“就是泡久了有点累，那三个人都死死拽着我，还挺重的。”　　　　孟摇窈不会游泳，但也知道救人时被死死拽着有多危险，她都不忍心责怪段胥成了。　　　　“要不要先找点什么给你披着？你衣服都湿透了。”　　　　段胥成说：“不用，太阳这么大，一会儿就干了，我回宿舍洗个澡就行了。”　　　　孟摇窈记得自己来的时候仿佛看到街边有一家药店，“还是买点药吃吧，河水那么脏，我看你也呛了好几口，别感染了。”　　　　段胥成露出一口大白牙，“我抵抗力没那么差，很少生病的，没事。”　　　　孟摇窈有些无奈，问他：“你在现实社会里也这么乐于助人吗？”　　　　“啊？”段胥成挠挠头，“还好吧，遇到别人有困难的时候，能帮就帮，说不定哪天就有人来帮你了。”　　　　孟摇窈叹口气，确实没什么心机，这样的人，活在这个空间里倒是相得益彰。　　　　然而直到他们走回了辅导班也没看到药店，段胥成带着她绕到后边的小门进去。这个院子不太大，除了中间那栋三层小楼，旁边还有两栋平房，分别是餐厅和放杂物的地方。后边就没什么空余地方了，与围墙只隔了窄窄一条道。　　　　段胥成给她介绍，“一楼是教室，二三楼是他们睡觉的宿舍，二楼女生，三楼男生，老师也住三楼。这个点大家都在宿舍呆着，哦，老师说不准，可能有事出去了。”　　　　孟摇窈好奇，“那你呢，你也住三楼？”　　　　段胥成有些不好意思，“里头都是女老师，她们是两个人住一间房，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就让我住一楼那个杂物间，收拾出来还挺干净的，单独给我隔了一块洗漱的地方，旁边就是厕所，很方便。”　　　　“……你还真是，乐天知命啊。”　　　　段胥成开了门，这个杂物间的情况确实还不错，比起之前工地那里简直是天上人间了。地方不算小，窗户边摆了一张上下铺的床，下铺放着他的衣服，拿一块床单好好地盖住了。旁边是两张课桌拼成的长桌和两把椅子，桌下放着热水瓶。门边还有个书柜，书柜对面就是拿铁丝和帘子隔出来的地方，挂了一个喷头，还装了个简易洗手池。好像是重新铺过地，外边围了一圈，防止水流出来。　　　　“我自己弄的，”段胥成又是一脸骄傲，“这边水管什么的还挺方便，我直接就给接过来了，地下也正好有排水的地方。”　　　　“你……你洗澡吧，我还是去给你买点药，省得感冒了。”孟摇窈说完就溜了出去，完全不给段胥成反应的时间。　　　　开玩笑，他在里面洗澡，让她在外面等着，这得多尴尬，何况这还只隔了一层帘子，说不定灯光好一点能看到全身影子。她连想想都觉得尴尬，必须找个借口出去磨过这段时间。　　　　男生洗澡都很快，不用太久，十五分钟应该够了。　　　　这一随便走走，倒真让她找到了一家药店，原来是在她住的宾馆旁边，怪不得觉得看到过。　　　　她对药品向来没概念，干脆直接问店里的药师，游泳完该吃点什么预防感冒和感染。药师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主动询问的，立刻各种推荐，恨不得把所有能预防的药品都推荐给她。　　　　孟摇窈也不傻，她就着柜台一个个仔细看了说明和避忌情况，挑了几盒付了钱。　　　　这辅导班为了不让孩子们偷跑出来，特意装的可以反锁的门，她出来前还特意要了段胥成的钥匙。回去时段胥成刚好洗完出来，套着宽松的白T恤，头发依然是湿漉漉地贴下来，他正弯腰拿电吹风。　　　　整个房间都笼着又暖又甜的水蒸气，孟摇窈一走进去就觉得气味还挺好闻。　　　　段胥成朝她示意，“我先吹会儿头发，你别跟我说话，听不清。”　　　　孟摇窈点点头，把买的药放到桌上，走到书柜旁边想看看里头都是些什么书，结果发现都是小学初中的教科书。　　　　聊胜于无，她想，随便挑了一本语文书出来翻。　　　　孟摇窈这人有一个毛病，不管看什么书，只要是有字的东西，她特别容易专注。等她回过神来，段胥成已经吹完头发在桌边翻她买的药了。　　　　“哎，这些都要吃啊？”他回头看她。　　　　孟摇窈放下书走过来，“这上头不是写了吗，这个是冲剂，不限什么时间，泡着喝一杯。这个睡前吃，这个是饭后吃，你看着吃吧，我感觉也不用吃那么多。”　　　　段胥成有些为难，“我看都不用吃。”　　　　孟摇窈扫他一眼，他立马收敛了表情，“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吃这个吧。”　　　　他正摆弄着那盒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她，“对了，你的任务呢？”　　　　孟摇窈在床边坐下，“没了。”　　　　“没了？”段胥成提高了声音，“什么意思？”　　　　她又一次让系统为她梳理了剧情，本来是个小案例，谁能想到会有段胥成这一出呢。她自己也没想到会拿这个出案例，毕竟一句话就能结束的事。　　　　“意思就是，我任务又失败了。”　　　　段胥成仿佛发觉了什么，不敢相信地凑过去，“不会又是因为我吧？”　　　　“是啊，”孟摇窈叹口气，一点也没有跟他客套，“本来是个妈妈和女朋友同时掉水里了先救谁的案例，现在你连人家当事人都救上来了，哪儿还有选择。”　　　　“……还有这种案例的啊？”段胥成觉得世界观都被刷新了，“我只知道爱过保大救我妈。”　　　　孟摇窈：……　　　　“是这样的，你作为子女，在法律上对你的父母有救助义务，而对你的女朋友没有。所以如果选择了救女朋友导致母亲死亡，那就有可能构成不作为的故意杀人罪，具体要视主客观情况而定。”　　　　孟摇窈意外觉得普法也是一件有趣的事，尤其看到对方一脸大开眼界的表情。　　　　段胥成说：“那意思是，如果是母亲和妻子同时掉水里，对两个人都有救助义务了？”　　　　孟摇窈诧异于他此刻的举一反三能力，“对，这个案例之前司法考试也考过的，只能拿女朋友举例，如果是妻子就不能舍弃了。”　　　　段胥成感叹，“法律还真是有趣。”　　　　“不过话说回来，那你的任务怎么办？”　　　　孟摇窈这时倒不苦恼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反正系统总会给我安排的，不是明天就是后天。看样子也不难，没什么好担心的。”　　　　段胥成说：“要不你下次做任务时，别带着我了。”　　　　孟摇窈点头，“正有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