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康本是李家养在府中随侍子女的家生嫡系，自小便得名师指点，日日肉食充足，只管打熬身体力气，又得父亲指点军中技艺，一身枪棒功夫虽是略输长兄一头，却也稳是州府同龄人中一流水平，如今深陷重围，自知必死，更是心无杂念，神台清明，见得日光下一线黑影隐约射来，当即不假思索，挥动手中朴刀奋力一劈，只听得“当啷”一声清响，朴刀刀刃于空中爆出一团耀目金花，这李康竟是凭一把厚背朴刀，生生凌空砍下一支箭来！一时间，不管是李家护卫还是宋军骑兵，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幕战场奇景惊得目瞪口呆，竞相探身去看如此好汉是甚么模样。

台上一刻，台下十年，且不说李康挥出此等惊人一刀，心中作何感想，在场众人却都有一身武艺，自然晓得这一刀的含金量。李家护卫见得首领如此武勇，自是欢声雷动，嘲讽谩骂声更上层楼，而张懋身旁几个都头、虞侯则禁不住用古怪目光看来，看得张懋面皮一红，气到手背发抖，却也知晓自己臂力已到极限，强自逞能恐怕再要丢丑，当即深呼一口气，不顾身旁同僚愈发古怪的目光令道：“诸位贤友，与此等无知草民不必讲什么武艺，一同开弓射杀了便是！”

且说这几名军官皆是李岳麾下各部的中下级军官，有感主帅恩义，情愿弃了军中官职白身追随至此，如今虽是因张懋军职最高，也最泼皮，遂认了他做临时侦骑统领，但军中敬重勇士的风气仍是未曾改变。当即便有军官出言道：“此等好汉，合该有个壮烈死法，不如我等持矛践阵，也算送他一程。”

张懋听闻，心中对这种中下级军官轻生好勇的莽夫亡命做法很是不悦。

骑兵冲阵作为冷兵器时代最为壮烈、最能彰显勇气，也是死伤最残酷的战斗方式，在宋金交战前期，曾经在金国将领手中大放光芒。如护步答冈一战，辽国步骑遍布山野，多似海沙，而完颜娄室率众驰行百里后换马十四次舍身冲阵，最终大败辽国军队，活捉末代天祚帝，而金国二太子斡离不在河北作战时，也曾亲帅大军冬日去甲，浮马蹚河，梁师成所帅十余万宋军闻风即溃，河北膏腴之地自此属金，此等骑兵战法由是在宋军军中如雷贯耳，人人敬惧。但同时，官家白马中兴后，宋军军中稍有常识的部队主官便已意识到，大部骑兵一旦猥集冲锋意志坚定的结阵步兵，则很容易致使死伤不成正比！

养一名铁甲步兵的钱财足可以养五个皮甲军兵，而养一名重骑兵的花销，何止能养十名重步武卒！但骑兵一旦集结阵型，轰然开动，其势固然锐不可挡，可即便硬凿得手，也少不得要刮下自家一大块肉来！作为军职前难得有个“都”字衔头的中高级军官，张懋凭借自身军事素养，本能便要反对这种要将自家已视为未来得力手下的性命轻易浪掷的亡命提议。可还未来得及发声，竟都听到身边军官一片赞同之声，有那性情急躁些的军官已是翻手将骑矛夹在了肋下，只待张懋来看，便举矛鼓噪不止。

张懋心中一阵不可思议，根本无法理解这些低级军官脑中亡命想法，但此时知觉军中尚勇，自己一退之下已然无法再退，更无法拿军中上下规矩来约束如今都是一般白身的同僚，否则日后休想在压服众人，当即严肃答道：“只除恁地，便依兄弟言语，速速送这好汉体面！”随后取了鞍侧长矛，率先打马而走。

且说四名宋军精骑正手提长枪拨马回转，预备为列阵冲锋拉出加速距离，而李康眼见一众骑兵弃了弓箭，却取了长矛而走，心下虽明了对方打算，却也徒然无力。一方是布衣朴刀，府内家丁，一方是骏马长枪，军中健儿，两方相撞，自家岂有胜理！

初夏时节，日光明朗，万物清晰，宋军骑兵服色尚红，人马走动间，好似一团烈火涌动，缨飘旗动，每一步拉远便是吊在李康脖上的绞索收紧一分，马蹄铃响，每一声风吹都是冥府无常前来收命的丧音！

李康心下绝望，却仍旧不愿屈服，双手紧握寒光闪闪朴刀，向后嘶声喊道：“此时逃散也不过是挨个被戳死，大伙不如拼命换他一个！”身后护卫对视一眼，一名伤员笑道：“既是拼命，且让我等先行。”李康喉头一紧，只将手中朴刀一摆，刀刃向前，刀把深深戳入土中：“兄弟走慢些，候俺一候。”

却说李康等人身后，刚刚驰离战斗地点不过里许，隐约还能瞧见路中骑兵身形的范歆望着迎面而来赤马背上正舞动一面绣巾狼狈呼喊的贵公子，一阵摸不着头脑，暗自思忖，离开战场数年，难道自家相马功夫反是精进？否则刚刚还将自己远远甩开一截的骏马，如何不听命令，反倒载了主人送回。

眼见两人距离愈近，范歆隐约能瞧见对方手中又确系是握着马缰，不似是惊慌失措忘了控马。但白刃厮杀，多想只会浇灭心头血性，范歆望着眼前贵公子年轻稚嫩面庞，心下只暗叫一声“得罪！”便双腿轻夹马腹，骑乘战马心领神会，当即缓降步伐，马首左扭，使范歆右身对敌，马上军将则借机沉息屏气，眯目引弓，弦上利箭稳稳对准了那拼命挥动手中绣巾呼喊却灌了一嘴风的贵公子，心中默默测算距离，正欲松开弓弦时，耳中那贵公子的呼喊却随着距离拉近终于清晰：“李岳是我亲兄！李岳是我亲兄！”

“李岳是何人？”范歆听得声音，脑中第一时间想的竟是如此奇怪问题，待电光石火间想通这句含义后，悚然大惊，手中骑弓胡乱一撇，箭矢歪歪扭扭，恰好命中贵公子手中那方绣有“岳”字的宽大锦巾。

贵公子呆呆望着被呼啸箭矢射飞的锦巾，耳边阵阵风冷，口中喃喃作语，胸中心跳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