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潇先是不解，迟疑片刻后，看向风无涯，心中隐约冒出一个念头，奈何太过模糊，她不敢贸然说出口。　　　　于是便听得风无涯又道，“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你是说…幻境？”　　　　“没错，”他颔首赞许道，“按照现在看来，这一次的秘境恐怕有大变动。”　　　　“进入秘境的修士都进入了这一处的幻境，足可见此幻术覆盖面的庞大。”　　　　“不过，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凤潇自诩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也险些被这幻术蒙蔽了过去。　　　　“佛曰：不可说。”　　　　嘁，谁爱听谁听去。　　　　凤潇甩给他一个后脑勺，不再搭理。　　　　风无涯就这么盯着她的身影，良久，突然轻笑出声，带着些许的无可奈何。　　　　他当然不会告诉她，他和碎霄，是绝无分开的可能。　　　　正如他和她，下至黄泉碧落，都要永远的在一起。　　　　就算他耍的小手段好了，只要他们永远在一起，他宁可卑鄙些。　　　　在凤潇看不到的角落，风无涯的眼底，是她所没见过的疯狂和乖戾。　　　　归根结底，他的经历，已经注定了他不会有太多的安全感。　　　　师门、宗门、朋友，这些的一切都可以在转瞬间离他而去，哪怕他再相信凤潇，可内心深处，始终会患得患失，隐隐不安。　　　　“笃笃。”　　　　竹杖落地声清脆有力，凤潇走到店外，便见一年逾古稀的老者，伫立于店外。　　　　虽是已过古稀，却是精神矍铄。饶是如此，凤潇还是不敢轻易怠慢，小心翼翼地送老人家进了客栈。　　　　瞧她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老人家反倒笑起来了，“小姑娘，不用那么紧张，老头子我还没老到那份上。”　　　　这话说得让凤潇微微有些赧然，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扯开话题道，“老人家，您要些什么？”　　　　“不，”他摆摆手，“我来住房。”　　　　凤潇微微愣了一下，此处客栈不远处就可直接进入关北城内，比起住在城外的一个小客栈，还不是走些路，到城内住，更加可靠些。　　　　“怎么，没有客房吗？”他见凤潇有些讶异的面容，反问道。　　　　凤潇反应过来，忙答道，“有，当然有。老人家您是上等房还是..？”　　　　“普通的就行，老头子我一人，也用不着什么上等的。”　　　　这一话说出，原本显得有些高人风范的老者形象顿时冲淡了，反而像是邻家的普通老人一般和蔼可亲。　　　　待将老者送入楼上房间内时，凤潇也略微洗漱一番，正想移步客栈外，探听些消息，意识突然昏昏沉沉，半耷拉着眼睑。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中了套了。　　　　不过，在这幻境中，有谁会如此大费周章，做这样的事呢？　　　　她自嘲地笑笑，说到底，还是自己掉以轻心了，只因此处是个幻境，　　便不放在眼里，哪里料到还有这般事呢？　　　　待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后，她隐约看到有脚步的走动。　　　　是那个老人家？　　　　凤潇来不及慢慢思忖，阖上眼，再听不见一丝动静。　　　　***　　“年轻人。”白天里来的老人家，拄着竹杖，笑眯眯到。　　　　他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因为挤出的笑容，层层叠叠。　　　　“你想要什么？”出言的还是那位老者，他身上萦绕着的气息，突然变得浩渺宏大起来，看上去，似乎真有世外高人的风范。　　　　风无涯并没有被他的气息所震慑，面上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能给我什么？”　　　　“你是不相信我？”老人家反问，“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他突然一挥袖，半空中映射出诸多画面来，众生百态，似乎在那许多画面来，一一呈现出来。　　　　“实力、机缘、女色、地位、财富……这一切，只要你答应，都会是你的。”　　　　风无涯不动声色，似乎对他这一番豪言迈语置若罔闻。　　　　“你还是不相信？还真是个难缠的家伙。”说着，他一弹指，一颗灵石　　迸射而出，跌落地上。　　　　紧接着，几乎不可思议的是，那跌落的一枚灵石，逐渐增多，最终，形成一座座小山似的灵石。　　　　风无涯几乎可以感受到，周围空间突然暴增的灵气。若不是他坚信眼前的一切都是幻境，恐怕此刻，也不由得心动了。　　　　“不过是虚幻之物，我又如何动心？”　　　　原本神闲气定、胜券在握的老者，听到这一句话，这才有些讶异起来，　　“你知道了？”　　　　他探究地看向风无涯，只是其喜怒不形于色，难以看出根底，不多时，他才轻叹苦笑，“看来还真是老头子我老咯，现在年轻人啊，还真是一代比一代强。”　　　　他看向风无涯，朗笑道，“小子，既然那些你不在乎，那这个呢？”　　　　说着，他仿佛将蒙着的画布拉开，便见得，眼前的一切，骤然消失，呈现在眼前的，是一株参天古树。　　　　它树干粗壮，树立于天地间，似乎成为了这一片天地的支柱。　　　　遒劲有力的枝干上，密密匝匝地点缀着脉络分明的叶子，苍翠欲滴的颜色，仿佛将天地间一切的绿意凝聚在一起。　　　　看到这一幕的风无涯，终于不再是不咸不淡的样子了，他的神色微微有些波动，“这是…世界树？”　　　　老者听闻哈哈大笑起来，“没错，小子，想不到你还有些见识！”　　　　他面带得色，似乎也为能带着风无涯见证这宏伟奇丽的一幕而自豪。　　　　世界树，存在于小秘境中，作为支撑小秘境存在的天材地宝，不，甚至可以说，已经超出了天材地宝的范畴。　　　　传说，世界树是整个世界的生机所在，单凭一片叶子，就足以使得白骨生肉，若有人能得到枝干，便可重塑经脉，有起死回生之效。　　　　这仅仅只是初步的效用，更为神奇的是，世界树作为凝练肉身的顶尖材料，若用它来为凤潇塑造肉身，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修仙界千万年来，都不见得有世界树的出现，若是这一次世界树的消息放出，难以想象，会掀起多少腥风血浪。　　　　不得不说，风无涯此刻着实有些心动了。　　　　“你的条件。”他看向一旁的老者，冷静道。　　　　凡事有因必有果，天上从来都不会掉馅饼，哪怕有，那也是夹着钉子的，一口咬下去，定然咯牙。　　　　“杀了她。”他身边忽然出现倒地的凤潇，“杀了她，你的内心再无牵挂，如此，坦荡仙途，任你走。就当我压个宝好了，赌你今后成为通天大能，结个善缘。”　　　　风无涯走到凤潇身边，却没有如老者所言那般，而是直接双手抱起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等等！”老者有些慌乱，明明他已经动心了，怎会走得如此决绝？　　　　风无涯充耳不闻，大步离去。　　　　不错，他是想要世界树，可这所有一切的前提——凤潇。　　　　若她不在了，那么一切都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你站住！”老者拄着杖，饶是他，也被风无涯这般举动打得个措手不及，“你心中有牵挂，还妄图成就什么仙途！”　　　　他抹去头上细密的汗珠，暴喝道，“儿女情长的人，难成大业！”　　　　离去的身影，并没有因他而停下。　　　　风无涯稳健的脚步，在整个空间内回荡，他以义无反顾地姿态，走向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良久，就当老者以为他已走远时，却听得，远方幽幽传来一句话。　　　　“这大业，不要也罢。”　　　　只这一句，便止住了老者想继续迈出的步子。　　　　他就站在原地，等待着整个空间没了那脚步声，缄默成为这片天地的主旋律。　　　　他的身影渐渐佝偻下去，拄着拐杖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突然笑出声来，“还真是…”真是狂妄啊。　　　　不过这般狂妄的后辈，又有多少年没见到了。　　　　他眯起眼，想要回忆那段岁月，奈何记忆太过模糊不清，来不及等他回忆起，便消散在记忆断层中。　　　　他不禁将此子与另一个后生比较。　　　　那个后生虽然身负大机缘，但在心性上，却没有此子坚定。　　　　要知道，没有相应的实力抗衡，再多的机缘，也只会变成怀璧有罪。　　　　不过，在这份诱惑前，又有谁能轻易放弃呢？　　　　那个身负大机缘的后生，他的做法，或许才是芸芸众生选择的，能像此子这般的，究竟还是少数。　　　　世间情爱，终究还是太过浅薄了。　　　　他摇头一笑，不过，这谁也说不准，一饮一啄，冷暖自知罢了。　　　　他非鱼，焉知鱼之乐。　　　　他已经老了，剩下的，就该交给后辈们去做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还剩下一口气，来搅弄风云。　　　　他抬手，举起竹杖，轻点在世界树的枝干上。　　　　而后，世界树的树冠突然断裂，高远的天空，也随之凹陷下一大块。　　　　与此同时，所有在幻境中挣扎的修士，突然清醒过来。　　　　几乎毫无例外，所有人都发现了：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