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红裳的动作，对方挑衅似的一笑，然后镜像般的摆出了同样的架式。
而红裳此时心沉了下来。
剑客决生死，胜负决定于出剑之前。
之前对手掷枝于地的动作，红裳自论以自己的内功修为，是怎么都做不到的，因此在内功上她就输了一筹。
而只看了对方的剑势一眼，红裳便又明白了，对手在剑上的造诣也将她甩出了老远。
还是王抱一曾说过的：
“一样的招式，不同人使来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三流的剑客照猫画虎，剑诀上怎么说，他们就怎么摆，一分一毫都不会错。”
“二流的剑客不拘泥于外在，他们的剑势为自己而生，只追求让自己内气勾画最舒服的招式。”
“一流的剑客则能做到内外合一，他们的招式内令内气勾画无碍如水银泻地，外令天人交感如浑然天成。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捕捉所有影响他们出剑的因素并依照着本能调整，穿山越林拂过的一律微风，中天明月撒下的一丝月光，都会让他们的剑势产生变化。他们的剑势从不相同，但永远完美。”
“赵刚师兄算是三流的剑客，你与我勉强摸到了二流的门槛，只有绿衣，她似乎是天生一流的剑客。”
而红裳此时此刻的对手，毫无疑问也是一名一流的剑客。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利用到了极致，甚至连流经他“剑锋”的夜风也变得异常凄寒，一点点在磨掉红裳的锐气。
她只觉得还没出剑她的就已经输了，这种信念异常强烈，就和她历次面对绿衣的时候。
她每次都预感到自己会大败亏输，然后真真切切地大败亏输，一次也没赢过。
她现在不敢出剑，因为出剑必败无疑，她也不敢等待，因为再等下去，她可能连出剑的勇气都没有。
和王抱一对话的回忆还在继续。红裳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对话，就就似乎这中间藏着逃生之秘一样。
“嘁……你每次都大言不惭地锐评这，锐评那，没想到自己也只是个二流剑客。”
“天资的高低是明摆着的，一个人如果看到了却不承认，那就说明他不仅天赋低，而且愚蠢。”
“哦，我懂了，这就是你每次都用内功压绿衣一头的原因，你在欺软怕硬。”
“是扬长避短。”
“那我呢，我内功也不如绿衣，天赋也不如绿衣，我岂不是永远也赢不了？”
“你说得对，是这样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丧气？你会和女孩子说话吗？”
“哈……我倒要先问问你，你说你与一个人决斗，会有哪两种结果？”
“哪两种？当然是输或者赢了。”
“错，全错。”
“错哪儿了？”
“你听好了，与人决斗只有两种结果，生，或者死。”
“这与输赢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有很大的区别。你与红裳是朋友，你们之间永远只会论胜负而不会决生死，所以你永远只会输，但换一个人就不一样了，你可能会输，但你可以同时生。”
“我听不懂。”
“简单来说，能让你赢的招，未必是能让对方死的招，也未必是能让你活着的招。云雾十八式，我只喜欢第一式云开雾散，就是这个原因。”
“因为这招最狠辣？”
“创立剑法的这位师兄，虽然惊才绝艳，但却没经历过生死较量。《云雾式》之后的剑法，有太多炫技的成分——击腕、刺腿、削虎口，这些都是能一招致胜的招数，但绝非能一招毙敌的招数。而实战中，不能让你跑路或者杀死对方的招式，都没有实际的意义。”
“唔……”
“绿衣是天生的剑客，在剑法的较量上，她大概一直会是胜利者。但你要知道，生与死之间，没有永远的赢家。有时候你就是要克服本能，去出错招，去做那个让自己输掉却能让我们活着的反应——这是我们这些二流三流剑客的优势，这是绿衣永远也做不到，或者说很难很难去做到的事，因为正确的剑法在她心中根深蒂固，那是支撑她的高峰，也是她无法逾越的高山。”
“有点听懂了，又有点没听懂。”
“哈哈哈哈哈……”
一滴汗珠从红裳的额角滑落，顺着她的脸颊滚动，然后滴落在地上。
她还是没弄明白王抱一的话，她还是想不出这场对决她该如何求生，但她知道她不得不出剑了。
王抱一只喜欢“云开雾散”，将其他剑式斥为无用的累赘，而红裳偏偏最使不来那一剑。
她喜欢“云销雾散”，纯粹的守式，追求用繁乱搅动的剑招挑飞对方的剑，是整套剑法中唯一不见血的招式。
她特别喜欢。
红裳与对手相距大概二十步。
跨越这二十步大概用了两个呼吸。
再过一个呼吸，“剑”与“剑”相交了。
在接下来的三个呼吸里，红裳变幻了三招，而对手只出了一招。
红裳的三招没让她完成“云销雾散”，这一式剑法太复杂了，她起码要出到四招才能完成。
但对方一招就完成了。
如针刺一样的剑气蛰着红裳的右手，刺麻中她失去了对手的知觉。
然后她的“剑”便飞了起来。
如果是论剑，红裳已经败了。但此时她决的是生死，于是她用唯一能动起来的手使出了一招“云开”。
在这生死之间，红裳的脑子突然变得非常清晰。
如果对方用云开雾散，那她就拼着心脏中剑，也要给对手右臂来上一下。就当作是困兽犹斗，怎么也要从对手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但他怎么可能会那么做呢？他明明可以赢得更漂亮。
红裳的思绪在此时与对方的动作形成了同步。
“他会退步，回剑，斜斩。我的右半边空空荡荡，使这招‘夕有烧云’最合适。”
跟随着红裳的思维，对手就像是个人偶，他的表演很完美，动作完成得极其精准，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赞叹。
红裳也想赞叹一句。
“然后他会顺势砍掉我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