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对于日夜劳碌的普通人来说，秘境、妖诡都是生活中很不真切的部分，但小小的依云县里，最近那一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每个人都有深切体会。

先是频频有百姓失踪，再是新婚的新人离奇不见，再到雷家的比武招亲雷声大雨点小，说是摆足三天的流水席，一天就草草撤了，只设了两座粥棚施粥，最后是今晚，不仅全县宵禁，从不晚上办公的县衙，竟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县衙正堂，没有点亮辉石，而是燃着两排熊熊火把，一名武者端坐在本该县令坐的位置上，神情肃穆，一身黑底绣金的武官常服，在火把的映照下更添几分压迫感。

堂下，从被窝里被拖过来的依云县令擦着额头上的涔涔冷汗，说话都结巴了：“夏百户……夏大人，年景不好，民户逃荒是常有的事，不过百十余口的缺额，算……算不得什么大事吧？”

夏知秋把玩着签筒中的令签，漠然应道：“你觉得不算就不算吧，回头你可以和察考司好好说道说道。我镇诡司只管诡物作乱的事情，你最好交待明白，人——你交给谁了？”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县令崩溃地嚎哭道，穿着平日他最宝贝的那件纯丝亵衣，在脏污的地面跪行到案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起来起来，县尊大人，我都瞧不见你了，”夏知秋等到县令扒着案边直起身，拿出一支令签，一下一下拍打着县令的肥脸，“人，你不知道；银子，知道吗？”

“知道知道。”

“嗯？”

“银子是雷沙帮给的，对，雷沙帮，都是雷沙帮干的！雷沙帮说他们挖到一条新矿脉，土质有些松，探矿可能得死几个人，让我当不知道。夏大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假设，我是说假设吭，”夏知秋站起身，眉眼笼罩在一片阴翳之中，语调转寒，“你作为一县父母官，什么都不知道，能过得了察考司那关吗？”

令签掷到堂下，夏知秋寒声道：“押下去！等察考司的同僚来了再行查问！”

缉事府作为大乾皇朝衙门里最特殊的那一个，确实是有许多特权的，先押后审不过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缉事府起源大乾早期与妖蛮战争最激烈的年代，原名缉妖司，后扩建为缉事府，由皇子亲领缉事府提督，下设缉妖、除魔、镇诡、察考、理玄、内卫六司，各由一名指挥使统领，加上东南西北四境总管，一共是十位指挥使，统管皇朝一切武道、宗门、妖魔诡怪事务，另有监察百官、探侦密情、拱卫大内的职权。

除了四境总管衙门，缉事府在各省、各府都设有衙门，但到了县一级，因为缺少人手，通常由府衙代管。所以在大乾有“宁知一县不知一府”的说法，在缉事府视线之外的小县城，只要别捞太狠、别沾上妖诡，比府城却要舒服太多了。

反过来说，但凡真的心系黎民百姓，总会向往更大的平台一展抱负，而不会在意这些蝇营狗苟的小利。

……

回到依云县城的李穆，正好碰上县令下狱，缉事府代管的动荡局面。

哪怕是白天，街市上冷冷清清，几缕飘荡的雨丝都沾染上些许肃杀的意味。

成衣铺里换过衣裳，撑着一柄纸伞，李穆漫步在依云街头，不疾不徐向着城北方向行去。

一天一夜的大雨，洗净了往日污浊的街面。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排水工程是怎么修的，这么大雨也没发生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