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凑中了，来啦！”

阿公的一声招呼将田田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一会儿的工夫，三道小炒就上了桌，她打量着三个粗糙的碗盘中杂乱盛放的菜品，碗盘和菜式都没有任何设计感可言，食材虽然难以辨识但看起来很是普通，没有浓郁的香味，没有高雅的点缀，与花花绿绿世界里的鲜艳样式和精致摆盘相比，桌上这些单调乏味的食物让她一点也提不起胃口，“饼子马上就馏好啦，”阿公见田田没动筷子赶紧补充道“今儿末准备，明天阿公给妮炖活鲤鱼！”听阿公这样说，似乎这顿不吃就要留自己在这里吃下顿，“不用了。”田田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拿起筷子，她想象手中正捏着自己最爱的那款银叉，绕过一只只细腻光滑的骨瓷餐盘，绕过白汁烩小牛肉，绕过迷迭香羔羊排，绕过香煎松露野生扇贝，移动到看起来最容易下口的一盘小炒上，轻叹一口气，在美食记忆投影的鼓励下，夹起一点放入口中…这个味道是？

野菜的甜味和鸡蛋的香味交织在舌尖上，她似乎隐约间听见院外远处树丛后传来的“咕咕”声，卧在鸡窝里小憩的母鸡们微微晃动蓬松的羽毛，舒适的打着盹儿，一旁的泥巴地里，一条全黑瘦长的软小身躯并紧双翅，隐蔽在它爬过的黑黑绿绿的野草和野菜间，是雨后钻出土的昆虫水牛正悄悄从慵懒的鸡群眼皮下溜走，历历在目的味觉映像使田田不禁感叹，简单的组合竟能带来极度的新鲜气息，“这是俺妮小时候最爱吃的野菜炒鸡蛋，这就是今早上新摘的野菜！”阿公边说着边夹起一筷子放在她面前的空碗里，“还有这，这是咱自家院里长的长豆角。”阿公说着又从另一盘菜中夹起一筷子放在她的碗里“妮儿尝尝，阿公的厨艺越来越好了吧！”田田抿抿嘴，她已经不习惯像小时候那样被关心，独自闯荡的日子里她学会了完美的伪装自己，更是已经为自己的完美伪装筑起完美的高墙，阿公的举动无异于越过了自己与外人的界限，这让田田感到不快，这样礼貌吗？这样卫生吗？她端量着阿公手中那双磨破头的木筷起起落落，过去的记忆与现在的习惯相互碰撞，让她的心中充满矛盾感。

阿婆看出了田田凝滞沉闷的心情，便催促着阿公拿热饼子上桌，刚熥好的饼子带着锅里蒸腾的热水汽上了桌，扑面而来的热汽让田田在小雨后有几分凉意的天气感到一丝温暖，阿婆笑道“来，妮，趁热吃张饼子，这是你阿公昨天烙的哩”田田用筷子夹起一张饼，感觉有些压手，于是放下筷子直接伸手拿起来，好烫！她有点慌乱的将烫手的热饼丢在碗里，又忍不住试探着撕下一块吃起来，好久没有尝到这份单纯的面香了，它甜但不是面包那么甜，它咸但不是意面那么咸，它的筋道中有柔软，柔软中有韧劲，咀嚼着这一小口饼，她似乎看到了阿公揉面的身影，平平凡凡的面粉却可以吸收进力道的层次，普普通通的面饼却可以咀嚼出感情的意蕴，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却是最特别的味道啊，田田顺势吃了两口菜，又放不下热饼，吃了一口饼，就这样一口菜一口饼津津有味的吃起来，阿公和阿婆见状心里舒了一口气，算是没亏待了闺女。

“原来吃饭时妮还缠着俺讲故事呢”阿公嚼着饼笑了起来，田田抬起头看向他们，好像是这样啊，那时阿公和阿婆还会抢着灶做饭，都争相想在自己面前展现厨艺，惹得自己学会了挑食，所以他们才想出了在用餐时讲有趣小故事的办法，把田田留在餐桌边，田田看了看他们期待回应的眼神，喝了一口水，抿抿嘴答道“是的，我记的最喜欢听阿公讲牛角神农尝百草的故事，那时我总从山边和路边摘各种花草带回家问阿公能不能吃。”“对对！”阿公笑着点点头，眼睛乐的眯成了一条缝，田田似乎顺着刚才的回忆中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她哂笑道“还有呢，记得听阿婆讲过鲧禹治水的故事后，每到下雨天我就会守在门口等大禹来。”“是啊，是啊！”阿婆笑的露出了豁口牙，阿公放下筷子，回忆道“星宝每年来都要听那几个故事，天天缠着俺们讲，从来都听不腻！而且愣是信了那些个故事都是真的，还哭着说啥以后长大要帮精卫填海！咋劝都不肯听哩！”“是啊是啊！听故事那天到晚上妮想着精卫还在哭，哄了好久才睡着。那以后俺和恁阿公都不敢再讲那个故事啦。”“妮捡的石头子儿俺还留着呢，都搁置在侧屋的柜子里头呢，这么些年俺都没舍得丢。”“还有好多宝贝呢！”阿婆补充道“吃完饭恁让妮儿自己去看吧！”田田暗暗讪笑，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