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零一三年，北方县城的十二月，冷空气充斥着整个城市。
天刚蒙蒙亮，街道旁的早餐摊就陆续迎来了客人。
这里面有遛弯的老人，上学的少年，还有些劳碌的生意人。
围着老板点完餐后，找个暖和的地方坐下等待。
选个筷子的时间，食物就已经上了桌。
热热乎乎的吃上一口，既暖和又幸福。
客人来了去了，时间晃晃悠悠，不知过了多久，一缕阳光悄然冲破云层，洒向了初醒的城市。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随着人流的增多，渐渐的寂静被喧闹代替。
马路上，各种车的鸣笛声开始涌动。
早市内外，喇叭叫卖声，以及买卖双方讨价还价声，热火朝天。
人行道旁，熟人们见面后的寒暄声，以及身旁宠物狗狐假虎威的犬吠声，热闹非凡。
整个县城朝气蓬勃，充满活力。
不过热闹的还不止这些……
“听说了吗，前院老许今天要去BJ了，说是去看她大闺女。”
自建小区路口的大树下，有两个石头搭的长凳子，几个吃过早餐的老娘们坐在这里，七嘴八舌的聊着天。
自建小区其实就是自建房，没有名字，属于早年各户跟村里买的土地使用权，都是盖的两层小楼，整齐划一，连成一片，所以暂时称为自建小区。
“老许怎么突然去新城？先前没听她说。这都快过年了，现在去，年在哪里过啊？”
“她闺女结婚了没？”
“还结婚呢，连对象都没有，三十多了都，在新城打工。”
“不是结婚了吗，小孩都两个了。”
“这个是新城打工的大闺女，你说的结婚有小孩的，是家这里的二闺女。”
“这个时间点去，估计是家里又闹矛盾了。”
“还真有这个可能，昨天晚饭那会，我就听他们家有嚷嚷声，时间还挺长。”
“她两口子不整天吵吵吗，安静下来反倒奇怪。”
“这回好像不一样，平时他们吵吵完，老许都跟没事人一样，转天跟咱几个唠唠，骂她老头几句，嘻嘻哈哈就没事了，你看这次。”
“我估计应该是她儿媳妇，不是她老头。”
“难怪，早晨我出去给孙子买包子，正好碰到她儿媳妇抱着小孩出门，开着她的车就走了，现在想想可能真是。”
“哦，对对对，我也看到了，谁都不理，开车就走了，我还想着这还没出月子呢，怎么就出来了。”
“儿媳妇走了，她儿呢？”
“没见，可能去上班了吧。”
“这能是什么事，闹的这么大，这都走了。”
“婆媳之间不好处着呢。”
“前段时间，她儿媳妇还没生的时候，老许就说不想自己带，想自己出钱请个月嫂伺候，谁知道她儿媳妇不同意，说那是外人，自己不放心。”
“哎呦，这事没摊到自己身上，六十多了，伺候一大一小多累，还是个月窝孩。”
“就是现在月嫂很专业的，别看人家赚的多，服务到位。俺二婶婆的儿媳妇生孩子就找的月嫂，伺候的可好了。”
“就是找事，现在的儿媳妇不好伺候着呢，不像原先了，婆婆给儿媳妇气。现在都反过来了，婆婆受儿媳妇的。”
“肯定是儿媳妇的问题，老许的脾气多好，通情达理，一说一笑地。”
“人家是干部退休，素质在那里呢。”
“唉，老许这日子不好过啊，老伴老伴不省心，儿媳妇儿媳妇不省心。”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许出去散散心也好，让他们自己在家里过去。”
“不过，她这么一走，就没有人每天给咱们讲故事了。”
“呦，你还缺故事啊，那我给你讲个，最东头那个开卫生室的，她前夫又要结婚了。”
“前夫？他俩啥时候离的婚？”
“早就离了，只不过是离婚不离家。”
“啊，还有这样的。”
……
02
墙外八卦四起，墙内按部就班。
老许坐在卧室的床上，收拾着要带去新城的衣物。
今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的卧铺。
因为要坐一夜的车，本来不舍得买卧铺的，但又一想，省着钱干嘛，现在没有老的了，都给小的吗，换来个理所当然。
唉，还是算了吧，这次对自己好一点。
昨天傍晚发生的事，其实本来自己也没什么，毕竟是经历过风雨的人。
可是事后越想越觉得难过。
不光是事，还有那周围的态度。
心寒。
就凑这个时机去新城吧。
放下家里的牵挂，去新城看看自己另一个牵挂。
老赵进来了，看了看老许，站了会。
“要我送吗？”
“不用。”
老许头也没抬回了一句。
两口子过了大半辈子，始终是过不热乎。
看到老许一口拒绝，老赵重重的嗯了一声，拿着收音机出去了。
该带的不该带都拿了。
要是用着了呢，这么远，也不能回来取。
都拿着吧，累点就累点。
楼上楼下忙活着，客厅里的包裹也在不知不觉中增多。
“搬家呢。”
老赵经过客厅，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裹，扔下一句话走了。
这是嫌带的东西多了。
阴阳怪气的话听了大半辈子，弦外之音还是听的出来的。
心里不舒服。
不过，这次没有心情跟他吵，不想理他。
现在就剩下自己要带的必需品没有收拾。
煎饼，药跟胰岛素。
糖尿病十来年了，这些是必不可少的。
不知道这次去新城能呆多久。
中午吃过饭，老许去隔壁市场买了十斤煎饼，又去定点药店买了一支胰岛素，再加上家里还有半支，应该够了。
什么都准备齐了，去二楼找来大闺女毕业时带回家的小推车，捆了小半车，可真够自己拿的。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傍晚，老许做了点饭，盛好后，看老赵在外面收拾昨天没有弄好的太阳能，就叫了一声吃饭。
不出所料，老赵回了句，干完再。
只要在干活，就要干完再吃饭，除非缺零件，没法一次干完。
这么多年来一直这样。
老许自己吃。
吃完刷完自己的碗，看看时间快到七点了，车应该快来了。
老许不是一个人去火车站，是有人送。
这也是赶巧，原本没想到有人送。
去新城的事，自己上午跟儿子赵阳说了。
赵阳只是问了一句需不需要送。
老许挂念儿子上一天班，晚上还要送自己辛苦，所以说自己去，不用送。
没想到赵阳真是随口一问，没了下文。
其实他也闹心，昨天晚上那一架，到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一边是老妈一边是老婆，站谁那边都不对。
于是他决定自己躲起来，两边家都不回。
老许理解。
那么今天晚上到底是谁送老许呢？
中午老许去定点药店买胰岛素时，正巧碰到了二叔家的小儿子小果。
小果问起晚上去新城谁送。
老许支支吾吾说谁都不用送，自己能去。
在得知没人送时，小果当即表示，一切包在他身上，什么都不用管，安全送上火车。
那么这个小果又是怎么知道老许今天晚上要去新城呢？
原来昨天晚上老许婆媳闹完架后，老许就出去了，最后是从二叔家回来的，也就是说去过二叔家。
二叔不是亲的，是旁支系的亲戚，没出五服。
因为都在县城住，所以走动比较勤，关系挺好。
到二叔家时，小果也在家，所以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叔二婶一家都支持老许去新城散散心，并让小果在手机上帮老许买了票。
本来定明天小果去送站，老许觉得太麻烦别人了，所以谢绝了，说让老赵或者赵阳送。
二叔二婶一听，也对，家里还有这两个大男人呢，所以没有强求。
看着两位长辈为自己的事这么上心，老许非常感激。
小果跟老许定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眼看着时间都八点过五分了，车还没到。
老许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去门外查看。
刚好有停车的声音。
“大嫂，我来了，着急了吧。”
小果笑嘻嘻从车边跑了过来。
“我怕晚了车，好不容易买的票，现在走吗？”
老许焦急的看着小果，并准备去屋里拉小推车。
“大嫂，别着急，二十分钟就给你拉到，现在路上车少，不堵，很快，别着急，保证不会晚的。”
看到小果一脸的肯定，老许的心稍稍安稳了一些。
在时间方面，老许一直是坚持着早到原则。
关键是心里安稳。
生活上是这样，工作上更是这样。
事事做在先，不能让别人说个不字，否则会陷入深深的自责。
小果说着笑着就进了客厅。
老赵刚吃饭没多久，一边喝酒一边看电视，吃一顿饭要花老许两三倍的时间。
“大哥，现在才吃饭啊。”
老赵扭头一看小果来了，笑着站起来招呼。
“刚干完活，你还吃点吗，咱一块喝一个。”
“你赶紧吃吧，我一会还要去送大嫂去火车站，喝不了酒。”
小果笑嘻嘻的把老赵按在座位上，自己坐在了旁边。
两个人聊了起来。
这怎么还聊上了，老许又有些着急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了快两个小时。
老许急得都冒烟了。
“小果来，咱走吧，我急的不行。”
小果抬头一看表快十点了，这才站了起来，笑嘻嘻的对老赵说：“你看大嫂急得，晚不了，现在这个点，路上都没人。”
老赵满脸笑容，放下筷子也站了起来。
“我送去呗，这还得麻烦你去送。”
“那行，我走了，你去送大嫂吧。”小果嬉皮笑脸调侃。
这时的老赵喝的已经有点站不住了，摇摇晃晃就要去送。
“行了，你吃你的饭吧，用不着你。”
老许一脸嫌弃，拉起小推车就往大门走。
老赵摇摇晃晃跟在后面。
“行了大哥，你别往外走了，别摔倒了。”
大门外，小果把老许手里的小推车放进后备箱。
老许上车时，老赵才来到大门口。
“这是舍不得大嫂走吧，喝成这样了，还要出来送。”小果一边拉开车门一边调侃。
老赵站在门口摆摆手：“唉，走吧，我不送了。”
就这样，车开走了。
直到看不见了，老赵叹了口气才关上大门。
夜晚马路上，车真的很少，很多人已经进入了梦乡，陪伴着赶路人的只有那兢兢业业的路灯。
十五分钟后，老许来到了火车站。
一路畅通。
还有四十五分钟检票，老许心安了。
由于小果没有票，被拦在了候车室门外。
老许只能自己拉着沉重的小推车去过安检。
正当老许艰难托起行李往上放时，一个手滑，小推车差点从安检机传送带上掉下来。
这时有两只手接住了行李，老许抬头一看是小果，“你没有票怎么进来的？”
小果一边把小推车放到安检机上，一边笑着跟老许说：“我觉得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多东西，不好拿，所以我去咨询了火车站的人，人家说老年人坐火车，可以送站，我就来了。”
老许满眼感激，千谢万谢：“多亏你送我，要不是有你，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弄了，年龄大了就是干嘛嘛不行。”
看老许这么客气，小果嬉皮笑脸起来：“大嫂，你这就见外了，都是应该的。你不在家过年，大哥不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