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某处。

岸边多荒草，水上生迷雾。

一个肩上趴着一只黑猫的少年，以及一位婢女打扮，气质却极佳的青衣女子等候在岸边。

“公子，这里就是岳教习说的闹妖的地方了吧。”

青梅打量着这片宽茫的水域，眉头微蹙。

“没错，按她的说法，这里的水有问题，水里面生活着妖兽，过路的行商经常在此地失踪。”少年眯起了眼睛，“据学宫的情报，这里面有不少猫腻，水底的妖兽并非凭空出现，所以，可能还有大鱼。”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公子，你说我们能吃掉大鱼吗？”

青梅打趣道。

为了能够使自己看起来更加低调，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江湖人。少年将身上的衣衫换去，在里面穿了一件灰布衣，外面披了一件破旧的袍子。背上背着个长长的木匣子，腰间悬挂着一柄带鞘细刀。

他微微抬起头上的斗笠：“那些学子们不知道经历的是什么样的考试，而我则不一样，我来到了这里领取的是实战的项目，虽然他们比较清闲，但我更喜欢现在的这个试炼。”

“我发现公子对于除妖之事都非常积极。”女子笑道。

原本下山，李应当想着直奔这里而来，但中途不知为何被青梅逮了个正着，自从上次击败碧水潭蟾妖之后，这个认识还不到一个月的女子就与他变得熟络起来，如今偏要跟着他一起去除妖。

美其名曰青梅是专门负责打理公子所住小院的，既然公子不在了，那就只能跟着公子了。

但李应当知道，青梅只是单纯的贪玩罢了。

等了许久。

在江畔的残旧渡口边上，两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叶扁舟，正向这里轻飘飘驶来。

片刻，小船近了。

“船家。”

李应当朝着那只小船挥着手，半是抱怨半是玩笑：“想要搭船还真不容易，我沿着这河岸走了几里地，才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渡口，等了半天才找着你这一艘渡船。”

“要是再不碰上你，我就要成了蚊子的饲料了。”

“世道艰难，还请先生体谅。”

站在船尾的艄公扶着橹，慢吞吞回道。

老人很瘦，就像是皮包骨头上搭着一层皮的那种，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褂，短褂上补有七八个破旧的灰色补丁，最外面套了一层防雨的蓑衣。

“先生你，还是老头子这个月来的第一笔生意。”

“那还真是不胜荣幸。”

李应当笑了笑，指了指青梅。

一行两人，船夫会意。

“可以，可以。我这船虽然不大，但拉两个人还是没问题的。”

话声刚落，李应当一脚踩在船上，迈入之后，青梅才进来。船身摇晃了一会儿，打盹的黑猫女侠微微睁开了眼睛，看见外面白茫茫的水域，下意识攥紧了李应当的衣领。

船家却已经司空见惯，他把长撸往水里一伸，手摆动起来，原本颠簸摇晃的小船立马变得平稳如故。

“客人欲往何处？”

“对岸。”

船夫闻言，点点头，没有多耽搁，当即摇橹离开渡口。

只是才划了五六下，小船后面传来一阵粗犷的疾呼声。

“且慢！载我一程！”

这位乘客是一个头发乱糟糟，脸色泛黄，看起来很疲惫的汉子。

他如李应当一样，腰悬长刀，只不过长刀更加老旧，刀鞘上还有洗不掉的血渍。此外汉子还身披甲胄，这甲胄似乎是用熟牛皮制成，在肩膀位置有一个窟窿洞。

他甚至还有一枚玉佩，一枚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东西。

玉佩就好像是他从死人堆里搜刮出的战利品。

汉子是士兵，但更像一个逃兵。

上战场临阵脱逃在大乾王朝或者说全天下所有地方都是十分低劣的行为，以大乾王朝举例，如果有知情人提供了逃兵的线索，会奖励白银一两三钱，如果将逃兵捉了回去，奖励白银三两。

而船夫在客流量正常的时候摆渡，一个月也未必能赚到一两三钱。

“我受了风寒，不能在军队里待着了。”

汉子瞥了一眼船上的人，尤其在青梅的身上多停留了一阵，解释道，“我不是逃兵。”

船夫收回了大量的目光，微微点头。

当然不是因为汉子的话，而是见了他的行为。

这士兵像是冬天在被窝里睡觉时突然被人拖出了门外，浑身抖个不停，确实像是因病退伍的士兵。

李应当见了，赶紧打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一壶烈酒，递给他。

黑猫女侠闻到酒味，鼻子抽动，发觉不是好酒，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这士兵双手接过小饮了一口，感觉暖和多了，道了声谢，便窝在一边，闭眼休憩，离李应当二人远远的。

此时，老人早就将船划出了好几十米。

远离江畔后，江上的雾气比在岸边看见的还要浓厚得多，如果说远观像是纱衣，深陷其中就会发现自己被一大团棉花包裹，教人分不清方向。

一条小船上，就这么拥挤着四人一猫，一片沉默。

兴许受不了这股沉默，船夫忽的开口提议道：

“到岸有些时间，老朽为二位讲个故事解解乏吧。”

老兵一言不发。

李应当只是嘴角带笑，却显出几分拒人千里的意思。

唯独青梅拍着手，饶有兴致地说道。

“好啊。”

……………………

那是一个夏天。

江南道淮都有个叫做老白的商人，这位老白年过四十，性格正直。他在淮都操劳生意，待了十几天。有一天收到妻子来信，得知家中母亲重病，妻子还要照顾小孩，实在分身乏术，催促他赶快回村。

老白自幼失去父亲，由母亲辛苦抚养长大，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因此对母亲深感挂念。

收到信后，他决心启程回家，昼夜兼程，终于在某个夜晚来到了一条大江前，虽然在他的记忆中回家的路上并没有这条大江，但他看见了江那边熟悉的青山。

只要乘船渡过这条江，很快就能到家了。

当时已是深夜，老白见天色已晚，以为河边无人摆渡，准备就在江畔的一处客栈休息，等待天明。

然而，他准备前往客栈时，却发现不远处的江面停靠着一艘大船，许多人正在排队上船。这令他既惊又喜，忍不住高声喊道：“船家，等一等，我也要过河！”

就在他向船走去时，忽然从旁边的草丛里钻出一位衣着破烂的白发老汉，老汉急忙拦住了他：“公子且慢，那船不渡活人！”

老白愕然，心中充满疑惑，做生意的他当然知道世上有妖，但是……不渡活人的船，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于是问道：“老人家，这是什么道理？”

白发老汉低声指着大船，示意老白看那些上船的人。

“你仔细看看，他们根本不是活人！”

老白顺着老汉的手指将目光望去，借着洒落江面的月光，他看到船上挂满了一张张小白幡，月光照在上面反光，看急了还会误以为是装饰的白灯。而那些排队的人全都身穿青衣，微风一吹衣服便像要撕裂开一般，这些人脸色苍白，双目无神，手中都提着一盏白灯笼，里面闪烁着诡异的蓝色火焰。

老白回想起小时候自己听闻的传说，世上有一种蓝色的火焰，夜间在乱葬岗等地方有可能会碰见。

那蓝色火焰正是亡者的引魂灯。

他一惊，连忙问道：“难道那些人已经死了？”

白发老汉点头，缓缓解释道：“这条河直通冥界，亡魂必须经过此处搭上冥船才能进入冥界。每隔七天，冥界便会派遣阴差开着冥船将亡魂送往冥界。冥船只有亡魂可以上，如果活人误上，便会……”

说到此处，老白哪里还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