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权子陶语声有些不甘地掠进了密林深处，那斗笠男子一句话没说，拾起鱼竿便欲离开。

“兄弟是歌雨庭的人吧？”青锋开口让那人的脚步停了下来。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你，玉衡子。但或许……我的气息已经是答案了，对吧？”

青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叹了口气，“今日之事已败露，我定成师门弃徒——我有何价值，如此值得兄弟为我而斗呢？”

“那么玉衡子，现在可后悔了？”

以人之常情，我会觉得青锋后悔。但我不想听到他这么回答。

绝对不想。

不过他已不记得我，即便是后悔，也不奇怪吧。只是……

“似乎不大后悔。”

嗯？！

他好像……

我想再听一次，好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那斗笠男子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我很好奇原因。”

“阁下既知晓我的名字，还想推心置腹聊些秘密，又何以对自己的身份遮遮掩掩？”这次青锋倒是表现得比较谨慎。

那人爽快地将手伸向斗笠，却又突然迟疑地在帽檐顿了顿。

“我见你的事，千万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青锋压根就没打算跟谁说这件事，只是郑重地道了谢。

头上的斗笠终究是被摘了下来，“东京开封歌雨庭‘丙剑’苏长青，见过南京应天君子堂玉衡子。”

我认得他的模样，他当时就在剑庭没错：眼神机敏，面带洒脱，任由长发未束就这么胡乱披散在肩上，倒是有几分修道之人出尘飘逸之感。

青锋“嗬”地笑了笑，“巧了。你我名中都带着个‘青’字，有缘，有缘。我这个‘青’字就……”

苏长青似乎不大愿意啰嗦，他朝青锋抱了抱拳，“还请玉衡子指教，这狐妖究竟有何奇异之处？”

哈，估计这苏长青跟青锋说话，也得被急死罢！有时候我也真受不了他这一点。

“这狐妖体内封着一道符，不像是咱们术士炼出来的。我感觉这事关重大，极其重大！必须搞清楚。”青锋说着，忽地苦笑起来，“况且，我现在……已经把头给洗湿了，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说实话，我自己都说不出，这道符是从何而来的。只是在某一天昏了过去，醒来时左前腿剧痛，才意识到自己被植了一道奇怪的符，还被丢在了野兽横行的荒郊野岭。

但自从有了这道符，我每逢十五月圆之夜，都要忍受煎熬。那火辣的疼痛感觉，就好像身体要爆裂炸开一般。

万蚁噬心之痛——我自个儿是这么描述的。

我想要解咒，日盼夜盼，日思夜想。

能遇上一个愿意为我寻找解咒之法的术士，已是奇迹，而这人居然便是青锋，这更让我觉着不可思议。

也好——解咒之人，再没有谁比他更合适更令我满意了。

“玉衡子，你莫胡乱揣测。不是术士炼的符，还能有谁具备如此能力？”

“术士不当即格杀狐妖，塞道符去难道是为了做试验么？”青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你有想法？”

“现在不说。但在谜底揭开之前，这狐狸我须不惜个人名誉代价也要尽力保护周全。骑虎难下，只得负责到底。”青锋突然向苏长青深深一揖，“长青兄弟，也该到你说点什么了吧？”

我猜得出，青锋的意思是想问出剑庭刻意隐藏实力的原因。

苏长青是聪明人，他一定知道与蔡茗交手过的青锋，究竟想要了解些什么——但正因为他是聪明人，能听出弦外之音的他，就不一定会围绕这件事情讲。

“哈、哈哈……”苏长青忽地放声大笑起来，身上的蓑衣抖落下来，现出了剑庭特有的金丝刺绣灰袍，“好，我确实有个秘密想跟玉衡子分享的。”

青锋果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虽能使术法，但仅是自学粗通，根本无法与大名鼎鼎的七星君子相提并论。适才对天权子说的话，就是试着吓唬他而已——青锋兄弟，我这就把我的底细都捅出来了，算秘密不？”

“难道我还能说个不字么？”青锋苦笑，“你们剑庭可是神秘得打紧呐。”

神秘归神秘，但唯独有一点可以确定：歌雨庭是个绝对效忠于皇帝的组织，而且担负着绝密的任务。知晓任务的，只有设立宣和剑庭的太上皇赵佶和当今皇帝赵桓。

“倘若君子堂真不接纳青锋兄弟，那便来东京罢，剑庭随时欢迎。”这是苏长青离开林子前的最后一句话。

我虽然不知道剑庭想干什么，但从苏长青这话中，我明白：青锋具有为剑庭利用或与之合作的价值，即便青锋成为身败名裂的君子堂弃徒。

我更不知道我身上这符究竟有着怎样的调查价值，能让堂堂玉衡子与师门对抗。青锋的直觉一向不差，这次，他或许真嗅到些什么罢。

起码，他依然还是像从前那样，挡在我的身前。这一点没有变。若是他被师门围攻，我也会决然随他一同战斗到底。

如果诅咒无法解开，我终有一天会猝然死去——

所幸的是，在这充满未知数的最后日子里，也还能遇见他。

……

昆仑天，通天殿。

“伏羲，你什么时候开始如此关注一只妖了，你见过她么？”东皇太一说话，似乎能让大殿都震动起来。

“陛下，九尾狐妖世所罕见，现在世上更是仅此一只。由此，不得不起兴趣。”

“那妖身上，似有不应存在于凡间的气息，你感受得出来么？”

“感受……不出，恕羲无能。”

“那便去查，查查这妖是什么情况！”